詭夜千帳燈
悲劇總是個從幸福到苦難,從追求到幻滅,從有價值到毀滅的過成

燈帳千夜詭

山鬼【倦收天x鷇音子】

嗯,很OOC,請自行斟酌觀看

我愛倦鷇,不撕西皮,有啥問題可以私下和我說,歡迎交流【捧心】

山鬼和劇裡的山萌萌沒有任何關係,要是覺得OK的話,可以配合那首叫《山鬼》的歌自行觀看

最後,大家清明快樂啊【鞠躬】大概不是刀233333







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伊甚面善,可再見乎?

——不知,但吾亦期待後會有期。

 

晚風來,枯榮落塵埃。

凡塵世外有仙山,山藏隱秘篁林,蔽紅塵而杳人息。

仙山之腳環住有先代為避戰火而遷徙來的百姓,于此山林內安居百代,早已如草木般深植其根。

浩渺天地,蜉蝣無定。然此方悠然,卻有個不足為外人說道的傳聞。

雲霧繚繞的悠然居內,有座高近入雲的險山旭日峰。山中棲有一神一鬼,朝暮更替出遊,百年如此,不罷不休。

山之陽所棲,是位與鶴同居的仙家。

仙人頭頂珠玉碧冠,手按金縷拂塵。日日駕鸞車,騰雲霧,繞行於旭日山之阿。仙人行經之處,有神女捧玉琴箜篌吟唱相隨,仙音渺渺,縈繞不休。其後更有彩雲繚繞盤旋,逐仙人步伐而去,如蓮開千葉,瓣瓣飛舞悠然。

仙家不與人近,對百姓祈禱供奉雖不曾當面回應,暗地裡卻時常默默相助,有知之人對此不禁心懷感激。

然山之陰棲有一鬼靈。

其白衣散發,容貌俊逸,卻因困擾在他心的憂愁不曾有解,縱使生有玉山巍峨之相,也被面上愁苦折磨至憔悴枯槁。每至夜深,篁林蟲鳴漸消,山腰絕壁處便會忽墜連綿冷雨。

陰風卷來,百草於轉眼枯折。而後百鬼呦呦哭聲慢起,風雨蕭索間,有一鯉紋青傘的白衣人獨立其中。

鬼靈夜夜現身於此,手端一柄青傘行往山巔。輾轉徘徊無果,又萬般惆悵地回到原地。只待蟲聲,雨聲,鬼哭聲同散于晨曦,他也在這聲聲喑啞中化作一縷青煙飄蕩無痕。

山中百姓不辨其善惡,每每夜間遭逢鬼靈,總免不了驚叫驅趕。甚至有人攜貢品前往山巔乞求仙家能將它驅逐……然此回,從前對百姓總是有求必應的仙家卻對他們的訴求置若罔聞。

所求不得應,百姓心中有惑,然礙于他們常年享受仙神施與的庇護,一直不敢有半分怨言。對於夜間出沒的鬼靈,也只好裝作不曾看見。

 

本以為,悠然居自百年前封塵避世,就不會再有人為了打開封在旭日峰頂秘密前來問詢。

直至那日,山神出遊,山巔白梅化身其後追隨的華女,飛舞間,瓣瓣悠然簌簌飄落。

順著山間泉流,一路逶迤而去……

 

他是個指天地為屋篷,邀四海作故鄉的旅人。

每當有人問起他名諱,他都會笑對人答:倦收天。聞他名諱之人莫不讚賞他名中有壯闊豪氣,卻可惜他將自己一生都寄向了漂泊與流浪。

然漂泊的人也不知自己是為何而浪跡,只知道自己生來便將雙足縛上了條看不見盡頭的遠路。曾有道子為他卜卦,他之所以要將一生都寄望於漂浪,只是因為茫茫之中自有人殷殷而待。

倦收天心善,不忍讓命數中那未知的人待他太久……與其讓人久等,不如自己先行上路。

然匆匆離去之人卻聽漏了手撫長須的道長,在他轉身時那聲掩埋在歎息中的呢喃。

渺茫泊於天地,倦收天本不欲為無謂的風景停留。但他還是選擇在這方山泉落腳,不過是因苦行數日,人已疲憊不堪。難得見一方水秀山青,他不禁欣然將身上包裹放在水旁,便鞠起汪清澈來瘋狂拍去面上倦意。

取下遮蔽烈日用的斗笠,暴露在空氣中的是一張與樸素裝扮不相符的俊秀面容。即便有著成年男子的身姿,然略顯豐潤的面相還是無由讓他在別人眼中減齡。

捧了幾把涼水洗臉,得了舒適的人便挑起耳側垂落金髪,悠悠看向蜿蜒泉水淌來的地方。

此處應是水流中游,地勢平緩曲折。河床尚淺,淤泥堆積,並不是個取水的好地方。

粗淺斟酌一番利弊,倦收天俐落地取下別在腰間的水囊,將最後那丁點水倒入口中,便背起行囊沿溪水流向繼續尋溯它的根源。

一路所向,水麗山青,林間鳥獸在他頭頂翻飛,啾啾啼鳴甚是悅耳。

林間有草木遮蔽日曬,但始終有些悶熱,汗流浹背的人索性將罩在頭上的斗笠取下,和行囊一同背在身後。此時迎面吹來風習習,倦收天得了清涼,腳步也不由加快。

穿過稀疏林木而來的陽光躍動在他乳金色的髪間,就連滿是溫和的璀璨金瞳,也閃爍著陽光的俏皮影子。

入林漸深,景物佈置無差,區別只在於數量變得密集。

讓倦收天詫異的是,身側指引他前行的涓涓細流竟不知從何開始,水面上就漂浮著幾縷柔白花瓣。奇特的發現讓倦收天驚奇不已,屈身于水邊將遊得稍近的幾瓣輕輕撈起。

待清涼泉水自他指間縫隙漏去,被留下的只有幾瓣白色梅影。

確認了漂浮在水上的是何物,倦收天不禁將疑惑的臉轉向泉水源頭。逐水梅瓣自泉眼處漏出,起初只是三五瓣擁簇而來,而後便漸自噴湧的泉水中越濺越多。

明明不是梅花開放的季節,為何水中會有梅花花瓣?

凝神于眼前林木錯落間的涓涓泉眼,越是困惑不解的人,也越容易在觀察中發現問題的端倪,只見被花木粗淺遮蓋的泉眼後似乎隱藏了個半人高的洞窯。

發現新奇,倦收天大喜,忙躍上前撥開蔽身草木。也顧不上水囊是否要先汲滿水再行動,他便迫不及待地從半人高的窟窿處鑽了進去。

初過洞窯,倦收天仗著身形優勢,貓著身子穿行了數段細窄山路,而後漸去,視野也越發寬廣。

從狹小處行出,放眼而去,皆是錯落有致的房屋水田。

無意得此異景,誤入的來客頓時說不清心中所感是喜是歎。不知是訝異於這般驚奇驚險的桃源奇遇?還是不曾想過在古書中看來的橋段會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天?

隨他漸漸步入桃源,方才發覺桃源中百姓亦如古書所言般溫善好客。見此時天色漸晚,皆爭相熱情地邀他到家中休憩做客。

倦收天行囊中有帳篷,本不欲麻煩村內淳樸百姓,就想隨意在山腳尋個地方休憩。然村中長老聞他此言,驟地面色大變,連忙叫上兩三青壯將他攔在村口厲聲勸說。

有道是悠然居中有神山,神山旭日住仙靈,仙靈有廟在山巔,非是苦難千萬不可驚擾。

吹鬍子瞪眼地說完了仙靈的事情,長老長聲一呼,又開始絮絮地向他念起山中鬼靈。

山中雖有山神坐鎮,然其中還住有一不知善惡的山鬼。

每至夜幕降臨,山林間總盤繞厲厲鬼哭,其中泠泠冷雨與呼呼狂風,便是山鬼穿行在林木間匆忙的步伐。

倦收天不信鬼神之事,但卻拗不過長老與眾村民的執意勸說。萬般無奈下,他只好暫時借住在長老家中。老人家中有一雙兒女,還有個嬌俏可愛的垂髫孫兒。

小孫兒天真無邪,見有外來之客,小童姿態霎時展露無遺,總嬉笑地牽著倦收天的衣角要他陪自己嬉戲。

作為對長老收留照顧的答謝,倦收天便將自己浪行天地的見聞當作故事說給村落中的百姓聽。飯後閑碎,百姓為聽他故事而來,皆擠在長老家門前的空地,把籬笆內外都圍了個水泄不通。

一段關於自己家鄉仙神的故事終結,借此引出話題的倦收天又再向街坊們拋出自己對旭日峰上山神和山鬼的好奇。只希望作為故事交換,能有人替他一解疑惑。

然村民聞話題忽轉,無不面色驟變,支支吾吾地不知該當何言……就在此時,有人忽而高聲驚呼。

繼而一陣冷風便對著院中眾人撲面襲來,天端明月也被隨風勢拂來的烏雲漸漸遮蔽。見明月被食,圍坐在倦收天四周的百姓霎時鬧騰得像一鍋被炸開的螞蟻,顧不及身側有什麼好友親朋,便惶惶然在院子中散了個乾淨。

倦收天雖被場面所驚,但還是極快地冷靜了下來。舉目之處自那片黑雲飄來,便成了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黑暗。明月還未被黑雲食透,自他餘光中漏出的月影還藏在雲端,似在對他欲語還休地說道夜色詭譎。

本想出去看個究竟,可長袍下擺被從屋內向他探出個頭的小孫兒怯怯地扯了把,倦收天才似如夢初醒般回神。隨長老一同入屋,將門窗都掩了個結實。

倦收天不解長老與其家人此時警惕萬分的行為,又欲發問。

長老及時上前捂住他嘴,並將他對頭的燈也吹熄去。

你聽,起風了。

倦收天瞅他一眼,長老閉著眼坐在他身側,同樣在他身後的還有閉起眼的兒女與孫兒。

老人顫抖的話中有股不欲掩飾的擔憂,倦收天聽在耳畔,心口無由一揪。

於是,他也學著長老一家人那樣緩緩閉上眼,用顫抖的心去聆聽密封空間外的呼呼風聲。

他來了。

 

呼呼風聲透過窗櫺,也呼呼地在倦收天心頭吹得一夜難眠。

吹得他輾轉之餘,還吹來了幾分不可期的幻想。他不知自己在幻想何事,明知不該在意無能為力的事情,但潛藏在腦中的在意又無法說服他置之不理。

 

在悠然居內住了些時日的倦收天漸漸瞭解到大家每夜門戶緊閉的緣由是對山鬼懼怕無比。

為答謝近日桃源內淳樸百姓的招待,倦收天便做下了個上山斬鬼的決定。

知曉他計畫的百姓雖心中竊喜,但依然擔憂他此去安危,還有人生怕他會驚擾山神,故前來哀聲勸阻。可倦收天心中覺得不然,大抵他潛意識早在百姓懼怕山鬼的驅使下,讓他對山鬼有個不好的印象。

可他無法說服村民與他同去,他只得在一個飄灑著淒冷風雨的深夜,悄悄離開了長老家的籬笆。所想是找到山鬼速戰速決,輕裝上陣的人只在手裡握了把從包裹中翻出來的桃木短劍。

自初來後,他便聽了無數關於山神與山鬼的傳說。

有言山神棲于山陽,日日駕車而行;山鬼棲于山陰,夜夜抱傘而出。然他知道的只是二者的現身時間,但他依舊不可預知今夜的山鬼會出現在旭日峰的哪個地方。

他依照桃劍上的北斗指引來到旭日山陰。

被這夜冷雨浸潤,此去山路都彌漫著股微微的鹹意。人說雨水不過天公垂憐墜淚,才會恰到好處地將眼前這般朦朧景色都染上淚水的酸澀。

倦收天出門時忘了帶傘,行至山腳時,身上的薄衣已被迎面絨絲撲得輕軟。

——夜逢雨落,山鬼便會將自己蔽身雨水中隱隱潛行。

面上被絨雨沾濕,就連纖長的眼睫上也都染得沉重。倦收天方拭去一把,下一把撲撲而來的雨水皆紛紛墜入眼簾。大概是這雨太過冷澀,融化在他眼裡時還帶著股蠶食心神的苦。

苦意逐漸由眼波蔓延至心口,將不願輕予的柔軟牽扯得似漫天紛飛在冷雨中的棉絮。

夜深難視,倦收天行往山腰的這段路走得無比辛苦,待他立在灌叢中稍微休憩時,面上滑落的密集雨水已將他蔽身長袍濕透。

這雨不知何時開始越下越大,可他還是不見那只于山林中呼嘯而行的山鬼。

倦收天眨眨眼,似要將睫上的沉重甩落,才好將視線固定在眼前這片純粹得不含雜質的深黑。他一面思索自己方才行走過的山路是否有岔口,一面任由自己將疲憊的身體地滑坐在矮木叢中。

——他乘風雨而來,現身時蟲鳴鬼哭……所行處伴有咧咧風狂,還有股被雨水浸透的黴味與潮濕。

昨夜孫兒才與他說,那呦呦的哀痛哭聲並不是山鬼身側有百鬼齊鳴,其實都是山鬼一人發出的哭聲。

倦收天聽不出真假,便反問了孫兒個有意思的問題:“山鬼威風甚,又另你們無比懼怕,他何必隱於夜中哭啼?”

孫兒答不上,眨巴著大眼睛認真地思考了許久,才半信半疑地嘟囔了聲:“他太厲害了,大家都怕他,沒人與他玩,所以他難過得哭了。”

童言稚語,逗得倦收天捧腹。說不上所想來有幾分正誤,唯獨是覺得山鬼本該殘戾的形象,頓時被孫兒描畫出幾分狡黠與孩子氣。

漂浪的人生中,倦收天曾感悟過無數離合悲歡。但要倦收天將人間事細數一番,來將山鬼的喜悲逐一對照,他也摸不准神人有別中的確切因由。

唯獨當他意識到身側嚶嚶啾啾聲盛,雜亂嘈雜得幾乎要掩住耳側飄灑滂沱的大雨……他蜷縮的草木叢處,卻不知被什麼支起了片不被沾濕的天地。

倦收天困窘地將臉自臂彎處揚起,才見他身旁不知何時立了個打著青傘的白衣男子。

男子披散著一頭雪白整齊的及腰長髮,面容孤冷清瘦如夜雨中被雲霧繚繞的寒山。雖是蒼白憔悴得讓人心憐,但不難在他眉眼飛揚間看出他昔日俊逸非凡的風骨。

只可惜,他這拂袖當風的身體即便裹在了身寬大的白袍裡,但依然顯得過分纖薄。仿佛只要風雨更盛,他便會立即化作一縷青煙隨風散去。

驚歎于男子神貌孤冷,雖是白璧有瑕,但依然瑕不掩瑜……

倦收天不禁癡癡地看著眼前這替他打傘的無名人許久,而這白衣男子也頂著臉月光也照不透的憔悴,同樣寂寂向他。

冷若寒霜的眸中倒映著倦收天的影子,不多不少,正好佔據了他所有的視線。

不知倦收天這般癡癡地凝視了打傘的男人多久,才在耳際聲聲淒苦的呦呦中回神。男人見他回神,依然宛如木石般立在原處由他打量,既不避他灼灼目光,也不曾將自己視線自他面上移開。

倦收天為他大方的態度驚訝,便愈發不客氣地瞅多了幾眼。

神清色鬱,男子凝視他的灰眸宛若漠上寒冰,乍似看不出情緒波瀾,卻被他讀出了萬千種欲語還休。

而這難以說道的萬語千言,霎時在倦收天心頭籠起了陣雲煙,恍若這夜寒雨,未曾飄灑,已把他心蒙上層輕淺塵埃。

凝眸與男子相視甚久,他逐一否定了種種困結在心海的可能與不可能。方才遺憾地明瞭,眼前這人便是他遍尋不得的山鬼。本以為自己執意前來會空手而回,沒想到短暫失意後,竟是這般得來全不費功夫。

倦收天輕抿下唇,緊握桃木短劍的手心也沁出層細汗。

相互間凝固的氣氛仿佛在倦收天驚覺那刻變質,只見他金眸半闔,原本蜷縮在草叢中的身子也慢慢繃直。

倦收天很清楚,一旦自己對他人設防,就會開始警惕地捕捉對方面上神色。生怕若有一分半點鬆懈,他一意孤行的賭注便會滿盤皆輸。

而在他灼灼注視下的山鬼非但沒有回避,反是坦蕩得似縷山間的清風。

相逢不過眨眼,相視卻漫長得似要傾盡一世一生。

倦收天心有不解,即是不解山鬼冰玉般面容上為何裂開了絲迷霧,亦是不解自己袖中桃劍為何遲遲未敢出鞘。

而他周身卻像是被山鬼毫無表情的深視盯穿,冷冷目光落在心口,似要透過他靈魂,在椎骨末端揉下點疼痛不止的戰慄。

雨越來越大,掩蓋住叢林間漸漸消去的蟲吟鬼唳……倦收天收不回他的視線,同樣山鬼的目光亦在他身上膠著,看得他被雨水澆透的身軀愈發寒冷沉重。

那是種要被神靈看穿的恐懼,自心底生來,蔓延無邊。

倘若再不將它揮手斬斷,只怕下一刻未知的沉淪,就會將他吞噬蠶食。

不欲再僵持等待,倦收天捉准他灰瞳中皓光乍現後的一瞬空濛,將自己匍匐在叢木中的身體自低處驟地驚起,長喝一聲,便將手中桃劍向山鬼直直刺去。

見他撲來,山鬼依然平穩地保持著端傘的動作不躲不閃,反是慢慢抬起手,似想將青傘往他漏雨那處更多傾斜。

然,未完的動作撞上倦收天抱劍刺來的臂肘,山鬼虎口一麻,脫手而出的傘在半空飛快地劃了個圈。青傘寂寥墜地,脆弱的傘骨亦折作兩節,兩人腳邊積窪頓時綻開了層悠悠水花。

撞跌了手中青傘,山鬼面上寂容散去,跌作一池殘冰碎絮。恍惚的神靈如夢初醒地朝後釀蹌幾步,依然保持著握傘動作的指節修長蒼白,無名指上似乎還戴著個簡陋的草結。

看他失神,倦收天方才明瞭,适才他面上凝結的空無,不過是欲掩蓋心頭無法填補的空蕩。

離了傘的庇護,握劍的人因山鬼的退卻而遲疑,視線中密集撒落的銀色細線幾乎要模糊掉兩人的面容,就連倦收天心頭的堅定,也險些要被瓢潑大雨吞沒。

反觀山鬼,與他同樣落魄地立在雨裡。但也許因為他是鬼神,能不受雨水侵染,覆身衣物與暴露在外的軀體依然如适才那般乾燥清爽。

只是,他沒有錯看山鬼淡灰色的瞳中閃過刹驚忙,甚至帶著些讓倦收天莫名的不可置信……讓他於轉眼間偽裝到極好的從容霎時崩塌如玉山傾頹。

朦朧雨色又將他眸底灰暗描得更深更濃,教倦收天看不透他心底悲傷是由何而生,卻又似生了只枯瘦的手,盤旋而來,緊緊地扼住他搏動的心脈。

倘若這劍刺下,煙消雲散的不止是這旭日山阿的鬼靈,或許還有他心中未曾蘇醒的柔軟溫柔。

山鬼怔怔看他,神態如入夢般美好悽惶。

似還想彎下腰去將斷傘拾起,卻又不願因此而放棄難得追回的荒涼好夢,半垂的手張合幾下,扣在他無名指上的草戒也隨動作滑落雨中。鼓滿風的寬大衣袍掩住了他微向前屈的纖瘦軀體,雖是個僵滯的動作,卻含了太多欲掩還休的溫柔。

這一瞬,倦收天腦中崩塌般炸出無數個足以說服自己放下桃劍的理由,然轉念一想山民於他有恩,本已垂下的桃劍竟在山鬼遲疑那刻反手握起,狠狠地紮向了他的胸膛。

倦收天見過人的血液,濃稠溫熱,灼紅腥重。即使瓢潑大雨能洗淨殺人者手中的血跡,卻洗刷不掉他殺人的罪惡。

可他沒見過鬼的血液,不知是否會和這夜的雨一般,敲打得他透骨生涼。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劍有沒真正刺入山鬼身體,可他卻永遠也忘不了華光四起那瞬,山鬼于白虹璀璨間靜靜凝望他的眼神。

歸寂在瀚海雲煙中的浩渺天地不會有垂憫世人的悲喜,可他慣有的冷涼目光中竟透著暖暖紅光。

被火信盤旋纏繞,常年壓抑自我的靈魂才會在消弭之際展露出太多無法讓人知曉的無悔與眷念。

不等倦收天看多一眼,下刻兩兩牽連的視線便被刺目白虹生生扼斷。

飄揚于天地的冷雨忽而輕若白羽漂浮,將逝去的,消散的,凋零的……通通都埋入一段不願蘇醒的大夢。

這便是山中人口裡那個不為世情動容的山鬼,這便是世人眼中那個乘山風苦雨瀟灑呼嘯的山鬼……倦收天愀然笑笑,其實不過與他一般,是個執念太深的癡人罷。

 

他情願相信這一切都是騙局,如此便不會心懷不忍,在定奪那刻手軟動搖。

他也情願相信他替他選擇的萬種世道,條條大路皆是通向撒落晨曦的美好人世……

可這個美好的紅塵,唯獨少了一味與他相伴的苦辣酸甜。

 

猝不及防,倦收天陷進了一個夢,一個,不知是誰的夢。

夢境裡,世界的顏色太過苦楚荒涼,竟讓他不適宜地聯想起了山鬼沉寂在眼底的灰蒙悲傷。

忽而,他拂袖臨風處,驟地大雨滂沱。

 

千百年前的武林,桑田也還未化作如今的滄海。然高聳入雲的青峰上,卻有一片蕩掃不開濃雲厚翳的天。

誤入的倦收天本是個局外人,卻又得了個局中人的身份,久佇立在高聳入雲的峰頂。

一切皆是那般不可臆測,卻在他做來又是那般自然而然,竟像是早就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何事那般。倦收天手按金色拂塵,任由天端風雲席捲變換,暗色濃雲如浪潮般翻滾推湧,他亦悠然闔著狹長鳳目,靜立在此等待著一份只屬於他的相逢。

來了。

倦收天知道,他佔有的這副身體目不能視,即便雙眼能和正常人般自由開合,但他的視力早在一夜錐心絕望後,將天地萬物都視作濃稠深重的黑墨。

能讓他識別來者氣息的,只因鼻端隱隱嗅到了股鶴立雲峰般的清冷梅意,隨著來者漸近的步伐,若有若無地在他心頭繚繞不休。

無意聞時,香若扣骨;著意尋時,隱匿無蹤。

然此時他睜眼,卻意外地發現自己能清楚地窺見天地萬物……如此說來,便更加地讓他肯定自己在那束白虹的照耀下,陷入了場不知何人的夢。

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一場不願醒來的執念,也是一場似曾相識的執著。

他知道自己寄身的這位道長早已在等待的時間裡期盼了無數次與來人的相逢,然礙於先天人的身份與矜持,讓他無法在立於觀天臺下的三位後輩面前露出過分喜悅與期待的模樣。

唯獨是此時漸漸覺來人身影將近,顧不得太多的倦收天迫不及待地回身,想要替身體主人仔細地看多幾眼來客。

山頭嵐風楚楚,拂動來人衣裾,於他視野中曳起片輕淺暗黃。緩步行於山間的道者與他同樣懷拂塵在手,發用短簪分了兩髻綰起,其後還各垂有素色珠玉與薄紗作飾。

與道者一襲黃白相間的長衫相襯,既不會過於浮誇華麗,倒還十分恰到好處。

道者身長中上,卻因體態纖瘦,而讓踏月前來的身影似縈滿了股蕭瑟挺拔的浩然凜冽。只可惜,宛若雲籠玉山的面容上有兩處似小山的細微蹙起,乍看其心愁苦,實則是因他難解黑夜異像,心中亦泛起百般難解煎熬。

驚鴻一遇,便是此刻花開,海裂山絕。

倦收天驚歎於道者清疏俊逸的面容,卻又覺得淡如煙華的梅影像極了一人……待他走近,視野漸清,他方才訝然驚覺。

倘若山鬼不曾因愁憔悴至容貌枯槁,那他就當是黃衣人這般風姿卓然,只要再於他眉心添顆太極額印,兩人還真是相像得毫無二致。

永旭之巔夜風呼呼,再接下來的,就與倦收天記憶中參差相似。

一茶泡開濁世浪,二人傾盞笑如故。

聚散轉眼苦匆匆,不道花勝去年紅。

為誰風露泣雨中?

二位由相逢到別離,似杯中新茶由燙轉涼,歎只歎相逢太晚,晚到只能將一腔心事按捺,晚到……只能將身後山河就此付託。

金衣道長目不可視,倦收天卻代他牢記了眼前人深藏於眉宇的義重情深。

只待倦收天顫抖而繾綣地在他右手第四節小指上別下枚草戒,才將斂哽在喉口的萬語千言與眼中抹不去的情深珍重定格在心,默默向他道一聲:此去艱險,伊要千萬保重。

撫摸著道者指節上被他套入的草戒,似要代替雙目去將這僅能尋找到對方的痕跡烙印。

——吾待伊來日再會。

雪發人聞言,不禁垂首莞爾。明知心頭重似沉鉛,還是將眉宇間的緊蹙化作口中一聲安撫他的輕描淡寫。

——難道伊不信吾?

——非也,只恐……

天道無常。

未完的話恰似只碎在頰邊的瓊觴,唇齒間殘留的甘美佳釀雖將人醉去千遍萬遍,可依然磨滅不去那聲似刻在他心頭的自嘲歎息。

世事沒有倘若,可這回一向追求當下的人卻無比的希望能將所有重來,即便他知道哪怕一切重來,他們都還是會做出與此時無二的選擇……但,醉了的人只求一睡,因為只有在夢裡,才能讓真相都活在一場期待不可許的謊言中被原諒。

倦收天無需預料結局,早在雪發人應下他來日再約的諾言時,他就已經知曉大夢破碎,再沉迷下去,不過是徒添一人的癡愚……眼見深愛之人將一身所有寄往這片他鍾愛的天地,又于曙光乍現那刻化為他眼中最為眷戀的晨曦。

當天地在大陣被破後,自萬丈浩茫中向他投來一縷光亮,目不能視的道長與凝望遠方的倦收天眼中俱滑落一顆沒有實體的淚水……之所以它沒有實體,大抵是因為還未從眼簾中落下,就被化為清風而來的情人輕柔拂去。

自此,他欠倦收天一生情淺,倦收天待他一世諾長。

他便日日獨立永旭之巔山阿,面向晨曦負手長立,癡癡地等著一個赴約來遲的人。

明知是不可期的期望,他卻在慣性撫摸自己左手指節上與那人同樣的草結中麻痹了自己所有知覺。願與君同在的期許……在經年累月的消磨中,漸漸風化成了一座屹立在歲月裡的石碑。

若此時有淚,大抵倦收天早已淚流滿面。

哀傷起於二人情深不壽,惶惶然又在明知不是局中身,卻又情勝此中人的共情中淪喪得一塌糊塗。

幾乎是下意識地,就連倦收天自己也沒有發覺,他垂落在袖中的左手竟開始重溫起了一個他不曾做過,但熟稔非常的動作。

就在倦收天以為,漫長的等待終究會被物轉星移消弭,然早已註定的結局,就不該為一人執念而讓天地動容時。

眼前這浩渺天地的畫面忽而扭曲旋轉,投向了曾經金眸所寄的某處天地虛空。虛空畫面初初被昭昭旭日層疊掩蓋,而後逐漸透明的光芒在狂風席捲下,被過眼雲霧層層剝開,其後展露出來的,是個被懸浮在結界外的空無天地。

倦收天無法穿透將他阻攔在外的虛無空牆,只得在那人身側寸寸咫尺,看著幕幕寸斷肝腸。

那個生來不帶是非與偏執的純澈魂魄……終究還是敗給了自己心中不願承認的癡迷與執著。

其實,他早就來了永旭之巔尋倦收天赴約,然虛借的光陰卻錯亂了他前來的時間……導致一念未至,魄身竟被困在浩渺紅塵。讓他孤獨一人在一個除了倦收天以外,所有都不增不減的世界中苦苦尋覓。

伊非是赴約來遲,而是天道茫茫,雖能算對一卦,卻又算不盡弄人無常。

流連在永旭之巔上的魂魄遍尋不得那個待他來赴約的金衣道長,執念不消,他心願亦難安。於是便枯坐在觀天臺下的石桌旁苦苦等待……誰料他日夜斟茶煮雪的這一等,在這個光陰交錯的時間裡早已物是人非。

他因忘卻歸去的時間,最終被遺忘在光陰的夾縫中化為旭日峰頂那位駕著雲彩賓士的山神。

神靈的時間比先天人還要枯老漫長,起初他還記得日夜駕車飛馳于山陽山陰,只為了查探那待他不得的人是否因尋不見他而迷失在山林……許誓時那枚盤虯在他指上的草結早在消磨中被露水與空氣蝕去,只在他右手無名指處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疤。

他找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直到某日的他再也找不到草結消失在風中的苦澀,被時間磨滅至麻木的山神也漸漸忘記了自己為何要在此地徘徊。

山神丟失了一段記憶,唯獨記得自己要日日駕車流連于山阿,至於為什麼要在此徘徊,他早已無法記得。

他還知道自己右手無名指處有一道不甚完美的淺淺紅痕,像是與生俱來般無法消除,卻又在他每每伸手撫摸時,平靜無波的心海會泛起一絲絲溫柔酸澀的漣漪。

那段屬於山神的記憶漸消,流傳在山底百姓的故事中也漸漸開始多出來一人。

據說,那是只盤踞在山之陰的鬼靈,鬼靈生得俊逸溫潤,好似塊精雕細琢的藍田美玉。山神曾躲在篁林間悄悄看過他一眼,既好奇於那人與自己同樣的面容,卻又似心有懷憐般,無法聽由百姓的話對他驅逐獵殺。

直至山神記憶完全消失,他除卻日日駕車雲遊,夜裡還會留了個心思潛去山陰瞧瞧山鬼。山鬼不曾作惡,但村民依然日復一日地對他無比恐懼,為此還在山頂為山神修建了個神靈廟,好有個能驅靈逐鬼的寄託。

山神每夜都會悄悄前來探望山鬼,來時都會小心細緻地隱匿起自己的氣息……然山鬼的注意卻從來都不在他身上,自由百鬼嚶啼現身於瀑雨,到華光乍現時消散於雲靄,他所留意的不過是自山腰走向山巔的那段路。

面上憂愁堪比人間怨女癡男,這段路他行了百來年,山神也陪了百來年……直到山神走得厭煩,卻依然不見他尋到自己要找的東西。山神累了,大抵是走了太多回這段短暫而又漫長的路;山神煩了,因為無事消遣的他又開始被丟失記憶的痛苦折磨。

那夜山頂的神靈廟忽而狂風大作,山神在睡夢中驚醒,推開窗孤獨地凝望著天外那片夜雨泠泠。山鬼依然孜孜不倦地邁著輕盈的腳步自山腰徘徊至山巔,山神眨眨眼,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與自己無比相似的山鬼。

他從來都看不透山鬼面上淒淒寂寂的苦澀,就如同他不會懂得這段尋不得終點的路在他心中的非凡意義……山神他從來也想不明白自己丟失了的是什麼,就如同他不知道山鬼孜孜不倦地在尋找的是什麼。

說著不同,可細想起來又會有些相似。

此後的每一回夜裡,他都站在神靈廟中那個可俯瞰旭日峰的屋頂靜看山鬼來來去去……當困惑的心情逐漸趨於平靜,他才會在沒有偏見的注視中讀出來些許不同。

譬如:在他看著山鬼來去時,他心中那個缺了的角落,才不會那麼疼得生硬,甚至還會有些難得的滿足。

於是,山神笑了……那夜山巔下了場淅淅瀝瀝的雨,山鬼終於看見了他,端著青傘的手微微一顫,面上冰寒與他相比,沒有不及只有更甚。

山神眨眨眼,對著他寂寂地笑了……笑容詭異,錯綜複雜的目光中卻含著數不清的澀意與痛苦,安靜無聲地凝結在了山鬼端著傘的右手指節。

其無名指第二節處,正結著枚小小的草戒。

身在局外的倦收天無法介入這回故事。

他立在山神身旁,靜靜地與他感受著山巔細雨逐漸如淚洶湧,他身側白髮梅衣的山神孤獨得似要被雨水融去,而站在他面前打傘的山鬼也被雨水模糊至只剩個白色的小點。

不知為何,此刻他只想情難自抑地伸手去撫摸身邊人的寂寂笑容,甚至是擁他于冷雨,不顧風狂雨盛世態炎涼,百花開落有聲無聲。

然倦收天戰慄的五指還未戳破這層隔絕兩人的虛空阻攔,這場不忍被驚醒好夢便在他觸及那刻,將層層外散的水紋自他指端旋轉擴散……而夢中的幻境,也在耳側的歎息中霎時煙消雲散。

 

不知為何 ,他忽而憶起與山鬼初見時的模樣。那雙淡漠的灰瞳中其實含滿了難自抑的欣喜,只可惜那刻,他的心中只有斬鬼……

茫茫之中,唯有擦肩而過。

垂落的青傘,跌落的草戒……逝去的,消散的,凋零的,不過是水窪上泡軟的一灘污泥,立足之上,僅此表示人方來過。

 

如若可以,此時倦收天根本不願醒來。

可他還是被暖溶的陽光照耀得難再睡眠,渾渾噩噩地醒來,他驚奇地發現自己正睡在一間寬敞明亮的屋裡。

最令人訝然的非是繞梁雕欄上雲飛鶴舞,風動彩簾雲霧繚繞……而是他軟綿的臥榻旁居然坐著個宛若神祗的白髮男子。男子神貌與山鬼依稀相似,但比起白璧有瑕的山鬼,他則多出幾分精雕細琢的完美無暇。

此時散了一頭及腰長髮的人似正側對著他在擺弄什麼東西,耳聽叮伶兩聲似杯盞碰撞,倦收天斗膽猜測他應該是在泡茶。

男子用來綰髪的碧色發冠正被他隨意地被放在床頭,倦收天盯著他背影許久,險些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心頭隱隱的躍動,去拿梳子來替他將長髮綰上。未等他想好要說什麼,男子似是察覺到他從夢中蘇醒,便回身輕笑著邀他來共同飲茶。

折服於他氣定神閑的悠然姿態,倦收天自覺失禮連忙輕聲道謝。移步到男子對桌檀椅,正好接過他遞來的熱茶。

二人十指交觸的刹那,倦收天察覺到了男人的抵觸,只見他飛快地將修長的五指縮回掌心,還抬眼恍若不覺地悄悄瞅了倦收天一眼。

沒有看漏男子急急縮回的右手指節上有一道淺淺紅痕,倦收天接過茶,眼底無波,嘴角卻在抿茶時推開了陣輕淺餘波。

原本醒來時,他心中還有許多困惑……然此刻他卻只想與男子靜靜對飲,一杯不滿再一杯,直到海枯石爛,地老天荒。

男子面容清瘦,眉眼清疏……倦收天很清楚自己與他不曾相逢一面,卻又覺得似曾相識。大抵是因一別長久,不知再見何起……僅存的思念,又猶恐相逢在夢中。

三杯茶盡,倦收天本以為男子還會與他飲多幾杯,可男人卻似有些疲累,慢慢地停下了手中沖茶的動作。

此間一席,兩人看似藏了萬語千言在腹,卻又心照不宣地沒有說任何一句多餘的話。

“伊自何方來,便歸何方去吧。”

讓倦收天料想不到的別離還是在飲盡杯中殘茶時忽如而至。

男子面上寡淡依然,像是要提前拒絕倦收天接下來所有欲脫口或未脫口而出的期許與渴望。

倦收天心中訝然,又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放下手中玉盞,輕笑著念了聲:“謝謝。”

男子含笑的輕淺眉眼重疊上山鬼倦容與夢中那雙凝視著遠方的眼睛,似把刀般割在他心頭,劃開了許多肉血模糊的熟悉朦朧。

倦收天參不透那個夢,卻又無法細問其中機緣與因由……男子無意作答,大抵是因為兩人之間未有機緣,或是機緣未到。裝作這樣便能安慰自己,倦收天可以聊以自慰,就不知那執意要他在三盞茶後便歸去的人……是否能和他同樣,在尋不得因果的當下學會摒棄前塵。

匆匆一會自此去,杳杳不知逢何期?

這回分別,與夢中沒有半分相似……然別離與相送,卻又似處處雷同。

“伊甚面善,可再會乎?”

男子將他送至家門口便拂袖而去,霎時昨夜夢中的斷續橋段忽地蜂擁入腦,使倦收天幾乎是本能地就伸手牽住了他的衣袖。

沒想到會被被牽住的男子面露訝然,難解是因他所為,還是那句看似無心的僭越之言。

“不知。”極力克制住似要在巍巍玉山上崩塌的眷顧柔軟,男子回首向他微微一笑,點到為止,恰是正好,“但吾亦期待後會有期。”

無果的結局居然得了個滿意的答案。

倦收天鬆開袖袍,而後轉身遠去瀟瀟。

他本以為男子會追上來,待他一去半裡,身後期許萬千事,都還是不曾有過變更般寂寞空無。

 

待他行至山腰,篁林間忽現一鬼面婢女,將倦收天攔於山側嚶嚶道:“公子稍等。”

倦收天駐足,只見婢女垂著頭,將她抱在懷中的青傘塞進了他懷裡。

“公子讓吾對伊說,傘已修好。”婢女不敢與他直視,匆匆說完山頂那彆扭之人的一句託付,便跑回林間消失不見。

摺傘易修,破鏡安可重圓?

倦收天掂著青傘,幾乎不必辨認他都能猜出,這是昨夜被他自山鬼手中撞落的那把。

只是,此行豔陽……唉?怎麼下雨了。

本還想說無雨送傘,你那剔透的心思該是無情還是有晴呢?

可此回他只得琢磨著傘上斑駁,默默地將一脈無言吞回肚中。

似是經他這一念巧笑輕佻,天邊連綿暖雨忽就潑灑得更密集陰冷。倦收天不忍再戲鬧山上那個臉皮薄勝紙的人,只好端起青傘快步向山下離開。

 

山下的百姓奇道,昨夜旭日峰上不聞百鬼苦嚎,今日旭日山阿亦不見山神駕車環遊……有的居然是下了場詭異的狐狸雨,看來,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一路蟲鳴泠泠,伴君疾行山野。

莫問有晴無情,有情無晴,亦難留萬古人間。

待倦收天行至山腳,這一路伴他行來的風雨淒淒亦隨著雲開霧散的水汽而消散同去。天地雲朗風清,吹來酒醒般的愜意清涼,亦有番夢醒的清冷微醺。

迎面向他走來的是長老一家,自方才遠遠看見他,便一路喊著:“公子!”向他跑來。倦收天眯起眼,矮下身抱起捧了一手泥巴撲到他腳邊的小孫兒。

“你沒事吧?”昨夜是小孫兒第一個發現倦收天不見了的人,此時見了倦收天安然歸來,臉上也綻開了個大大的笑容:“我擔心你!沒事就好!”

再來的便是長老,手捋長須慢慢來到他身旁:“你昨夜去哪了?我們很擔心你。”

“吾……”倦收天摸摸頭,笑得似有些尷尬……大腦霎時的空白讓他不知該說些什麼來搪塞過去:“吾……讓你們擔憂了,抱歉。”

“沒事便好,沒事便好,都散了吧!散了吧!”

遣散身邊圍觀的百姓,倦收天古怪地摸摸自己左手無名指的指節,無意回身看向自己适才走過的山頭……山巔雲遮霧蔽,讓人窺不清其中模樣。

他立在那個地方久久地凝望山巔,似是要看穿雲層,尋覓那雙剔透如清泉的眼睛……

 

自他下山一程路,山神雖沒來親自送他,卻佇立在山巔那個能看見整個旭日峰的地方無聲地目送他離去。

沒有了山鬼作伴的日子,山神不知道往後的時間裡,自己又該以何為繼。

他癡癡地看著遠走的人,癡癡地看著,看著……不覺冷雨澆身,竟把他澆得透濕狼狽。

身側持傘來勸的神女不忍見他自金髮男人別後,便不欲再壓抑的刻骨眷戀。其中有一大膽,便抱傘上前多嘴了句:“鷇先生念伊千年,适才為何不將伊留下?”

鷇音子沒有接受她遞到跟前的傘,立于雨中的男人輕緩地闔上滿目溫熱的甘甜與不舍,轉身沒入雲海遍尋不得。

倒是無情還有情?

斜陽夕照深山雨。

山海無涯,此身先靠岸;紅塵無晴,處處總關情。

 

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

鷇音子。

這一回,換吾來尋伊。

 (End)


第一次給非原劇向的cp文帶角色tag,很方,角色很棒,但ooc是我的

開篇第一句和靈感都來自于屈原先生的《九歌 山鬼》

之前一直有個想法,看過很多倦收天在茫茫塵世中尋找鷇音子的文,忽然很想看鷇音子在滾滾紅塵中找倦收天的樣子……兩人情深義重,不該只在一場大火后被消弭埋葬。

一念執著,忘卻時間,自此山中有靈,神靈之身抵不過時間漫長,執念忘懷時就有了山鬼……之前和基友說起大綱時,她問我為什麼最後倦收天離開時,鷇音子哭了。

我想了想,仙神無淚,天公有情,大抵送行時拂落的一身冷雨,就是為這場相逢做最後的終結吧。縱使有再多的無悔與不捨,都該隨著逝去的煙波,土歸土,塵歸塵。

就是想寫一個如仙靈般完美無暇的鷇音子被執念在雲端擊落,倦收天是他的心底最溫柔與執著的一角,永遠,永遠……山河不改,日月長留。

感謝看到這的你

                                                                                                  BY:千帳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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